短视频的战事中场

狂欢之后的彷徨与思考

    期次:第439期    作者:刘虹 郝意如 沈冬晴 郑境峰

  从“老铁双击666”到“抖友出征”,从“社会摇”到“海草舞”,从“土味”到“精致”,从“快手”到“抖音”,这些代表性的流行语随着短视频的发展现身,又频繁更迭,大部分人对此也不再陌生。其实,早在2017年,短视频就迎来了发展的春天,成为新的风口。而面对风口蠢蠢欲动的,是来自各方的资本家、内容创作者以及各种各样的看客。多股力量聚合,将短视频的风口越挤越大。直至2018年4月,监管力量出现,加之人们对创作内容与算法价值观的反思,才将风口稍稍扎紧。然而,短视频浪潮是会就此偃旗息鼓,还是稍作停顿后继续汹涌向前,答案仍需交给时间。此外,短视频背后的“刷”文化,同样值得思考。

 

遇阻
当短视频“浪潮”拍上监管“海岸”
     “根据监管部门要求,将永久关停内涵段子客户端软件及公众号。在此向内涵段子的用户及公众致歉,并请大家做好自己的资料备份。”2018年4月10日,国家广播电视总局重拳出击,当即宣告了内涵段子六年生命的终结。内涵段子官网主页,自此便被这则声明无限期占据。
  刷内涵段子曾是传播学院的吴坚钦忙碌之余的调剂,“最早接触是因为我哥分享了内涵段子上的Pr学习视频。后来除了用来放松,偶尔还能收获意外之喜。”他曾从内涵段子里的一个短视频中获得灵感,创作剧本并获了奖。比起内涵段子被永久关停的事实,事情的突发性更让他吃惊。他记得那晚舍友突然说,“新闻上说内涵段子被关停了。”吴坚钦解锁手机,熟练地点开内涵段子的图标,看到的仍是退出界面时的内容。“怎么可能,假消息吧。”他浑然不觉内涵段子已不复存在。次日,他打开软件刷新后,一则致歉告示赫然在目,他才开始消化内涵段子被永久关停这一既成事实,原来昨天看到的只是已缓存好的内容。
  “消息来得很突兀,事先没有任何人收到相关预告或通知。那些长期乐在其中甚至已经获得归属感的‘段友’们震惊之余可能会惋惜,没机会好好告别。”吴坚钦坦言,他能够体会到一些段友寄托在这款软件和衍生的社区之上的感情。段友,是喜欢玩内涵段子的网友之间的称呼。关停当晚,段友的另一聚集地———内涵段子贴吧里陷入混乱。有人不愿相信,发帖询问,“真的就这样了吗?”无疑,用户需要整理和备份的,岂止数据、资料或视频,更包含他们无处安放的情感。此后,他们又要将这份情感“备份”、“粘贴”到何处?
  其实,作为“头条系的长子”,内涵段子早在2012年5月就已出现,到2017年已成为超过2亿人参与的搞笑娱乐社区,搞笑文化的崛起也可见一斑。趁着短视频浪潮风起云涌,内涵段子的内容载体也从文字转为短视频,喜迎其生命力巅峰,巨大流量甚至反哺今日头条。有人曾如此生动形容,“内涵段子像老黄牛一样默默拉动着车轮,直到短视频风口到来。”内涵段子内部资源审核投入也逐渐往短视频类内容聚集,最终在2016年10月前后基本放弃了对图文内容的审核。“结果是,虽然内涵段子没有在发布的短视频内容上出现大纰漏,但图文和评论区出现低俗、色情、网络暴力等不良现象,监管的‘达摩克里斯之剑’自然坠落得毫不留情。”有网友如是分析。
  除了内涵段子,短视频浪潮里的“弄潮儿”还有大众熟知的快手、抖音及火山小视频等。一系列短视频APP无不各尽其能,大显身手,意欲在浪潮里争夺更多的用户和流量。“弄潮儿”高歌猛进,越来越多的用户跳入舞池中央,无关年龄、性别、文化和地域。短视频浪潮汹涌澎湃,泥沙俱下,终于拍上监管的海岸。相关部门针对有违社会道德、污染网络空间的低俗网络视听产品打出“组合拳”。今日头条、快手、抖音等被勒令整改,微信、QQ在互联网短视频整治期间,暂停短视频APP外链接直接播放功能,涉及的APP包括微视、快手、抖音、西瓜视频等。一系列监管动作向各短视频平台发出警告,提醒他们,这股浪潮并非不受控制。由此,各个平台走上自我整改之路。


输出
成也算法 败也算法
      短视频的起源可追溯至2011年3月快手APP上线。自那时起,面对行业里或大或小的变动,不断有人高呼“短视频的风口即将到来”。然而,从秒拍、美拍、小咖秀到各种直播APP,激烈厮杀,无数人经历了无数尝试,却鲜有人能真正将“风口”一说坐实。近几年在资本的高关注度下,短视频巨大的市场潜力终于浮出水面。这当中,快手的突围,让很多人意外。
  搜索框输入关键词,浏览寻找自己感兴趣的用户,或点击这一类别下浏览量高的内容,看自己是否喜欢,按下关注。搜索框,是很多软件不会缺少的置顶项。然而,在短视频市场,此种“常规操作”已远不能满足平台方吸附用户的需求。“快手们”使出浑身解数,从新用户首次进入软件的那一刻起,本着“一个都不放过”的原则,将其牢牢握在手心:用户是通过微信、QQ还是微博登录,这三个平台上的信息有助于间接了解其喜好;他最先点开哪个视频,又最先给哪个视频点赞,也可以反映他的好恶;他的日活跃时长是多久,最沉迷于哪类视频,又常常收藏哪一类……用户每一次点赞、评论、收藏都以大数据的方式呈现给平台方,他们又进行相应改进,优化用户体验,将个性化输出做到了极致。
  这便是“算法”在各短视频平台的爆红。算法,无疑是近年来短视频平台运作的关键词,尤其是行业趋之若鹜为打造爆款的关键手段。从前期发展来看,算法在平台方、内容生产者、内容消费者之间打通了良性循环。用户享受着在算法思维的精准引导下输出的符合自己口味的内容,甚至收获惊喜,以点赞或收藏等方式反馈给平台方和内容生产者。内容生产者逐步明确自己的商业变现方法,优秀的作品也得到极大关注,即人人都有机会成为网红,不断吸引更多创作者创造优质内容,从而吸引更多消费者。用户原创内容迅速发展,不断引发短视频新潮流,产生社会影响。而这一切的根本,是短视频平台为内容生产者和消费者提供了推荐系统,服务于他们。作为一个用户原创内容短视频社交平台,最重要的就是用户粘性,即提高并保持自己的流量。毋庸置疑,在良性循环之间,“无形的手”也炒热了用心良苦的短视频平台。
  算法本身是根据用户兴趣自动推荐相关内容的技术。其核心是理解,理解用户、理解内容、理解彼此间如何交互,再根据理解进行匹配,根据用户的历史行为和兴趣倾向来预测用户未来的行为和兴趣。而颇显局限的一点是,社交是一个圈子,个性化推荐最终会让内容生产者和消费者进入到一个自己创造出来的只属于自己的圈子,不停地找到跟自己相似的人,“怒刷”存在感和个人价值。此外,也有人发问:平台在依据算法推荐视频时,是否会对内容进行把关?为何总有“擦边球”的影子?试想,如果某用户因为一时好奇,甚至一时手滑点开了猎奇信息,主页却被各种低俗内容占领,那么算法不加人为干预地推荐真的妥当吗?
  整改中,算法价值观问题颇受关注。人民日报的“人民微评”《不能只要价值不要价值观》中提到,只要价值,不要价值观,甚至鼓吹“算法没有价值观”,就难免出事,产品不能沦为算法的奴隶。快手CEO宿华曾分享过一个问题:算法有没有价值观?在平台被要求整改后,他给出了答案:算法的背后是人,算法的价值观就是人的价值观,算法的缺陷是价值观的缺陷,算法推荐也必须流淌道德血液。快手于4月1日在微博发文表态,将关闭关联推荐功能,在搜索入口进行拦截,增补审核规则,升级人工智能识别系统。4月12日,快手上线“家长控制模式”,着手建立全方位未年人保护体系,保护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火山小视频开启了未成年人不当行为举报机制,抖音则增加防沉迷系统并成立社会责任小组以维持平台秩序。短视频平台应借此契机,全面反思和整改,是人在开发和应用技术,还是技术捆绑了人?

“刷”文化
在指尖跳跃15秒的短视频
      短视频,不过几年便被推到风口浪尖。在信息飞速更迭的网络世界,快手、抖音等短视频软件被责令整改的新闻也只在人们的脑海里停留片刻,便又被无数的新段子、新热点所代替。日子似乎并无多大改变,不过是日常可“刷”的APP增增减减。这是“互联网+”时代主导的一场大型游戏。
  “10分钟左右用来看书或打游戏不过瘾,看几个短视频再合适不过了。”在吴坚钦看来,排队、坐车、等人,似乎各种碎片时间都因短视频而得以有效填充,短短15秒的视频适应了现代快节奏的生活状态。抖音、快手里的短视频内容丰富,有舞蹈、搞怪、杂技、魔术,甚至于“如何洗掉衣服上的油渍”等生活小技巧、小科普。相比之下,阅读尤其深度阅读则要求注意力高度集中,营造前后连贯的情境和情绪。相较长篇书籍,篇幅较短的文字或短视频里多样化的内容只需点点屏幕,滑动页面,便可一个接一个观赏,不用思考,也无需花费大量时间、精力成本便可获得短暂放松。短视频相较短文字,节省了文字信息转化为图像信息的时间,进一步加快了信息被大脑吸收的节奏,这对生活压力大的现代人来说不失为一个低成本放松方式。
  紧握手机的人们没有意识到,他们刷掉的不仅是碎片时间,更是自己的学习与思考能力。近期致力于研究短视频领域的传播学院教师张燕认为:人的大脑有奖励系统,碎片化的内容更容易使人脑产生令人兴奋的多巴胺,一定时间后人们会自觉追求这类碎片化信息,人脑系统可能将追求碎片化的行为形成固定模式。但学习和思考需要人们主动跳出人脑舒适区,此时意志力、专注力、自控能力就显得尤为重要。正如波兹曼在《娱乐至死》中提到,“教育哲学家们认为获得知识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因为其中必然有各种约束介入。他们认为学习是要付出代价的,耐力和汗水必不可少。要想获得出色的思辨能力对于年轻人来说绝非易事,而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斗争。”现在年轻人却正竭力做着相反的努力:长时间接触碎片化内容影响学习能力和效率,使人难以坚持长时间的深度思考和阅读,轻者令人浮躁烦闷,重者令人痛苦不堪。
  “刷”这一动作意味着快,“快”意味着人们对事物的注意力停留时间短,这导致思考必定难以深入。经常“刷”碎片化内容的人们似乎知道很多,他们紧贴时代脉搏,谈天说地。但是他们对社会热点的了解仅限于“知道”,对热点事件的前因后果不作分析,缺乏自己的独立思考。波兹曼早在电视娱乐潮流不可逆转之时就预感到了这一严重后果并发出警告:人们要谨防成为得到最多娱乐却得到最少信息的人。“没有依据、毫无关联、支离破碎或流于表面的信息使人产生错觉,以为自己知道了很多事实,其实却离事实的真相越来越远。”渐渐地,在知识储备不足的情况下,人们便容易丧失对“为什么”的追问与思考,而易被网络上的各种情绪煽动。许多热点事件出现一次次大反转,被公众前呼后拥,这其中就不乏跟风之人,也是最可怕的所谓“带节奏”的一群人。“这种情况的严重性不仅在于他们被剥夺了真实的信息,还在于他们正在逐渐丧失判断什么是信息的能力。无知是可以补救的,但如果我们把无知当成知识,我们该怎么做呢?”波兹曼抛出过严厉的控诉,在今日依然值得思考。
  短视频之“短”,不仅诱导用户“短”观赏,更是使得内容生产者“短”创作。现有短视频大多是简单搞笑的内容,仅能满足人们浅层娱乐化需求,有深度的短视频少之又少。微博上常推荐优秀的泰国公益广告,他们也从“短”出发,却不在“浅”处止步,常常令观者动容、赞叹。短视频的火爆是文字碎片化到视频碎片化转变的体现,它比微博承载更多的内容和形式,兼文字、图像、声音为一体,诱发全民狂欢,可也对人的自制力提出更高的要求。
  这是一个矛盾的时代,微博、微信、短视频火热,娱乐方式和内容也在不断推陈出新,但人类的自控力和自律性似乎尚未跟上技术变革的步伐,由此折射出的“刷文化”也值得警惕。人们感受到自己已被日复一日“刷”式生活绑架,但自我反思与反抗的意识依旧匮乏。
  短视频是把双刃剑,如何合理规范和使用的探讨才刚刚开始。不可回避的是,当下势头正猛的短视频浪潮中仍然夹杂着诸多泥沙。在其“热”发展之下进行反思性、批判性的“冷”思考,同样是置身其中的各主体成长道路上需迈出的至关重要的一步。